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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游记》中的山东方言词汇例释——兼及《西游记》黄肃秋注与李洪甫注

2020-05-08 11:15 来源:鲁网 大字体 小字体 扫码带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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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期以来,人们往往认为《西游记》系用江苏淮安方言写成。但笔者发现,《西游记》中有数量不少的山东方言词汇。

  《西游记》中的山东方言词汇例释 

  ——兼及《西游记》黄肃秋注与李洪甫注 

  王守亮 

  【摘   要】长期以来,人们往往认为《西游记》系用江苏淮安方言写成。但笔者发现,《西游记》中有数量不少的山东方言词汇;以学界公认可作为山东方言语料的《聊斋俚曲集》和《醒世姻缘传》等为参考,结合今人所编山东方言志资料,以及所熟悉的山东潍坊方言,释读《西游记》中的方言词汇五十条,并对该书黄肃秋先生、李洪甫先生所注的某些方言词汇释义提出了商榷及补充意见。事实表明《西游记》“多吾鲁方言”,这提醒我们应当注意考察《西游记》同山东之间的历史、文化关系。 

  【关 键 词】《西游记》;山东;方言;黄肃秋注;李洪甫注 

  【作者简介】王守亮(1971-  ),男,山东昌乐人,文学博士,齐鲁工业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,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。 

  【原文出处】《明清小说研究南京,2018.3.1628 

  《西游记》的方言问题最早是由清代淮安籍人士在探讨该书作者问题时提出的。清代山阳(今江苏淮安) 人吴玉搢《山阳志遗》卷四称,《西游记》中“多吾乡方言,其出淮人手无疑” 。同为山阳人而时代稍后的阮葵生,附和吴氏之说,其《茶馀客话》卷二十一云:“观其中方言俚语,皆淮上之乡音街谈,巷弄市井妇孺皆解,而他方人读之不尽然,是则出淮人之手无疑。” 此后至今,尤其上世纪80 代以来,不少学者相继推衍、申说,认为《西游记》系用江苏淮安方言( 扩而大之,则曰江淮方言) 成,并以此作为该书作者为淮安吴承恩的重要证据,进而或将《西游记》作为研究淮安方言的语料。因淮安方言说影响极广,以至在不少人的意识中,淮安方言、吴承恩和《西游记》几乎成为相互关联的三个关键词了。 

  笔者在多次阅读《西游记》的过程中,却发现其中有数量不少的山东方言词汇。同时,笔者还认为, 在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 年第2 版“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”《西游记》黄肃秋先生注释( 以下简称“ 黄注”)、人民出版社2013 年第1 版“最新整理校注本” 《西游记》李洪甫先生注释(以下简称“李注”)中,有若干方言词条的释义,据以反求诸小说的情节和语境,是有欠允当的。因此,笔者以学界公认可作为山东方言语料的蒲松龄《聊斋俚曲集》③ 和西周生 《醒世姻缘传》等为参考,结合今人编著的山东方言志资料,以及所熟悉的山东潍坊方言⑤  ,就《西游记》中若干方言词汇予以释读,形成本文,以就正于方家。 

  还需要说明的是:()本文所引《西游记》文字,除予以说明者外,均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 年第2 版《西游记》;()为方便读者诸君覆案,在所引《西游记》例句后括注其所在回数、页数,回数标以汉语数字,页数标以阿拉伯数字;()为讨论之便,本文将所释《西游记》中的山东方言词汇大略分为三部分:动词之属,名词之属,形容词及其他。例释之词均为《现代汉语词典》(商务印书馆2012  年第6  )未予收录或虽有收录但无相关义项的词汇。 

  一、动词之属 

  () 

  (须菩提祖师)走入里面,将中门关了,撇下大众而去。(二,16) 

  “撇”的意思是丢下、闪下。小说中“撇”的同义用例另如:“是我撇了他,欲回本山”(第十四回)。该词见诸古今山东方言。《聊斋俚曲集·墙头记·老鳏冻馁》:“谁想婆子死了,撇下个老光棍。”《青州方言俗语》收录“撇”,举例“:去世的父母撇下儿女。” 

  () 

  那唐王……被太尉撮着脚高呼道:“还不走,等甚!(十一,130) 

  “撮”的意思是用手往上推、托上去。古今山东方言多见“撮”的这种用法。《聊斋俚曲集·墙头记·赚双枭》:“你过来,我把这墙上撮过你去罢。”《青州方言俗语》《寿光方言志》均收录该词,释义分别为“往上拥”、“往上推,托”。烟台的牟平、蓬莱等区县方言中也有“撮”的这种用法 

  ()赃埋 

  那呆子慌得跪下道:“师父,你莫听师兄之言。他有些赃埋人。”(二十,239) 

  黄注“赃埋人”:“栽赃、诬蔑、栽人的意思。”注:“犹诬陷、栽赃陷害。”从小说情节和语境来看,两注所释“赃埋”意涵均似太过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收录方言词“埋汰”,意为“用尖刻的话挖苦人”。按八戒此言,是在悟空骂他“你这个恋家鬼!你离了家几日,就生报怨”之后。据此情境,“赃埋”义当略同“埋汰”。“赃埋”今仍用于潍坊某些县区的方言,读音多zāng mo 

  ()打仰 

  “打仰”在《西游记》中凡三见,如下: 

  三藏……呆呆挣挣,翻白眼儿打仰。(二十三, 278) 

  那道士……乃是一条七尺长短的大蜈蚣精。毗蓝使小指头挑起,驾祥云,径转千花洞去。八戒打仰“这妈妈儿却也利害,怎么就降这般恶物?(七十二,892) 

  八戒道“老猪晦气!先拿我顶缸!”行者道“你夜来说都在你身上,如何打仰?(八十一,986) 

  第二十三回黄注“打仰”:“身子朝后仰。”李注: “ 身子朝后仰,形容害怕。” 就唐僧“ 翻白眼儿打仰”而言,两家释义是正确的。不过,若据此义来 看第七十二、八十一回两处“打仰”,则文义似有欠通之处。花文斋《〈西游记〉注释淮安方言疑误隅 见》一文虽曾提及这两处“打仰”,但对它们的意义语焉不详 

  按诸潍坊方言,有一词音如“打仰”,意为讲笑话、开玩笑。该词是潍坊方言中的常用词,但无正字,故在方言资料中多有异写。《青州方言俗语》将其记为“打烊”,释义“开玩笑”。“安丘方言_方言吧”记为“打佯”,释义“开玩笑”。《寿光方言志》收录“胡打秧”一词,释义“乱开玩笑”。在笔者母语中,若某人对他人言行举止出格,有失分寸,人们往往责之为“胡打秧”。 

  第七十二、八十一回两处“打仰”作开玩笑解,于文义方可读通。前例写八戒看到毗蓝身为女流,竟然敢用小指头把七尺长的蜈蚣精挑走,因此和悟空“打仰”亦即开玩笑说“这妈妈儿却也利害”。后例中,悟空之所以训斥八戒,是因为头天晚上八戒夸下寻找唐僧的海口,说:“哥啊,这个都在老猪身上。”但事到临头,他又抱怨、退缩,故悟空对他不满,说:“如何打仰?”也就是在寻找师父这件事上,你八戒怎么敢开玩笑、不当真事办呢? 

  ()者嚣 

  “者嚣”一词两见于《西游记》,如下: 

  呆子,不要者嚣。你那口里“娘”也不知叫了多少,又是甚么弄不成。(二十三,282) 

  行者骂道:“这个好打的夯货!你怎么还要者嚣? 

  (三十一,370) 

  黄注“者嚣”:“掩饰、隐瞒、支吾的意思。”李注:“掩饰,隐瞒。”两注释义为确,但均未从方言角度探源。按,在古今山东方言中“羞”多读为xiāo。清代潍县人郭麐所著《潍言》卷二《人身之属》云:“羞曰嚣。”“羞”有时就写为“嚣”。至于“者”,是“遮”的同音假借“者嚣”亦即“遮羞”一词。《聊斋俚曲集·翻魔殃》第七回:“依着我偷着做做,人不知还好遮嚣。” 

  《寿光方言志》收录“遮羞”,读如“遮嚣”。 

  ()骸垢 

  唬得清风脚软跌根头,明月腰酥打骸垢。那两个魂飞魄散。(二十五,299) 

  按,在笔者母语中,有一与“骸垢”音近之词,读 u,意为因地面不平而致桌椅板凳在使用时晃动;喻指人由于惊恐或体弱等原因,身体站立不稳,其义略近哆嗦、发抖。小说中“骸垢”之义当如该词,所谓“打骸垢”则是写道童明月看到人参果树被损毁后吓得腰酥腿软、走不成路的样子。 

  另,第四十八回写道:“将近天晓,师徒们衾寒枕冷。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,叫道:‘师兄,冷啊!’”根据小说情节和语境“,咳歌”或为“骸垢”之义。 

  () 

  行者、八戒、沙僧,扛起树来,扶得周正,拥上土。(二十六,321) 

  句中“拥”的意思是往前推。“拥上土”就是用锹、铲等工具往树根周围推土。在潍坊方言中,一般把 “推”说为“拥”。韩翕言主编《潍坊的方言土语》收录该词。 

  ()汤着 

  可怜那小怪,汤着的,头如粉碎;刮着的,血似水流!(三十一,378) 

  句中“汤着”与“刮着”对举,是触到、碰触的意思。小说中另有“好道汤着饿鬼了”(第二十回)、“后去汤着砖墙”(第二十三回)之说,“汤着”也是此义。 

  《聊斋俚曲集》也有类似用例,如《增补幸云曲》第三“汤著送了残生命。”又,郭麐《潍言》卷二《人身之属》收录“汤”,释义云:“手动物曰汤。”此所谓“汤”即“汤着”之意。在当今潍坊方言中,“汤”和“汤着”都是常用的动词。 

  ()相应 

  你先与我讲讲,等我依个相应些儿的去干罢。 

  (三十二,388) 

  “相应”意为合意、中意。该词在《西游记》中出13 次,绝大多数都作此义解。该词常用于潍坊方言,如:“这个孩子吃东西着实挑拣,不相应的一口儿也不吃。” 

  ()帮寸(帮衬) 

  八戒道:“这个买卖,我也去得,果是晓得实实的帮寸。”(三十八,462) 

  “帮寸”在《李卓吾评本西游记》中为“帮衬”,意为帮助、帮扶。两词均见于山东方言。《寿光方言志》收录“帮寸”,《青州方言俗语》收录“帮衬”。又据钱曾怡《山东方言研究》,“帮衬”一词也用于博山、淄川、沂水等地方言 

  (十一)  

  行者先举步忍不住跳将起来大呼小叫。(三十八,462) 

  chǎ释义为李注chà“淮海地区的人称跨作。”人身之“大步曰。”为潍坊方言读音 chào意为跨大步走“一步过去西之义。或”与“蹅义同,欠妥。 

  (十二)炮燥 

  这大圣一身烟火,炮燥难禁,径投于涧水内救火。(四十一,502) 

  “炮燥”或写作“刨燥”“跑燥”“跑躁”,烦躁不安之意,是古今山东方言常用词之一。《聊斋俚曲集·贵神仙·中途逢仙》“吃下药去,刨燥了一宿。”《醒世姻缘传》第三十六回:“晁夫人越发跑躁得异常。”在潍坊方言中,人们在因病而烦躁难受时,往往说“身上炮燥”。 

  (十三) 

  行者在八戒耳朵里,忍不住高叫道“悟净!老孙在这里也。”……八戒慌得跪在泥里磕头道:“哥哥,是我不是了。待救了师父,上岸陪礼。你在那里做?就影杀我也!(四十九,596) 

  黄注“影”:“方言。指对不确定、不可知的事物的一种担心、害怕的精神感觉。此处谓闻声而不能见面,令人恐惧。”李注:“隐隐约约。形容不真切,不清晰。此处指不确定对方行踪而生的恐惧感。”将两家释义置于小说情节与语境中,则都让人感觉于文义欠安。 

  “影”为方言,在潍坊方言中使用较广,指声音太大或过于吵闹,致使人的耳朵或精神受不了。该词无正字,《青州方言俗语》记为“萦”,释义“噪音太吵” 。在小说中,因为悟空藏在八戒耳朵中“高叫”,所以八戒说:“你在那里做声?就影杀我也。” 

  (十四) 

  (行者)对众诸天道:“菩萨今日又重置家事哩。” (四十九,603) 

  “置”是置备、置办的意思。《寿光方言志》收录该词。“置家事”(置家什)之说今仍用于潍坊方言,意为置办家庭生活所需的器物。 

  (十五)骨冗 

  用手摸时,似有血团肉块,不住的骨冗骨冗乱动。(五十三,645) 

  “骨冗”在山东方言中是一个广泛使用的词语, 本义指动物蠕动,引申指人的身体不停地动弹或向前缓慢挪动。“冗”字在省内不同地方读音有差异,有的读rong,有的读yong,潍坊及其以东地区一般读为 yong 

  (十六)  

  下面都是石脚石 住钯齿呆子丢了钯便把嘴拱。(五十六,684) 

  是顶触挡住的意思。在农业生产中人们常用锄等农具刨地松土若土地中有石头顶触磕碰 。在潍坊方言中是一个常用词。 

  (十七) 

  魔王大惊道:“猢狲原来把运用的方法儿也叨得来了。”(六十一,735) 

  “叨“同饕餮。这里作鼓捣讨访术骗解释。”李注:“犹骗取。”两家释义均似欠妥。按,“叨一词见于笔者母语o tiān意为多方寻找或打听某种稀罕的东西或方法。如“我叨 一个偏方能治他的毛病。”小说“叨作此义解 为宜。 

  (十八)拔缝 

  那钹口倒也不像金铸的……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。(六十五,789) 

  “拔缝”意为开缝、裂缝。在潍坊方言中,“拔缝”指家具因曝晒或受潮等开裂缝隙。如:“桌子面晒得拔缝了。” 

  (十九)鰕着腰 

  那呆子吊了几日,饿得慌了,且不谢大圣,却就鰕着腰,跑到厨房寻饭吃。(六十六,804) 

  黄注“鰕”:“这里读,弯。”李注:“此处的‘鰕’,应读xiā。不是点头哈腰的‘哈’,作恭敬状;而是八戒被吊了半天,肚子饿扁了,腰弯了,海州方言,至今称弯腰,如同虾子状,作‘虾腰’。”两家释义,李注为长。不过,“虾腰”不仅是海州方言,也见诸古今山东方言。该词在《聊斋俚曲集·姑妇曲·悍妇回头》中写作“下腰”:“珊瑚……下腰拿了一块来。”据《山东省志·方言志》,在诸城、临朐、博山、临沂、郯城等地,都把弯腰称作“虾腰” 

  (二十)贡脓 

  却怎么被这金光撞软了皮肉? 久以后定要贡脓。(七十三,887) 

  “贡脓”指创口、疖子等感染化脓。该词见诸潍坊方言,“贡”方音读gǒng,如:“我的指头上扎了一个棘针,没挑出来,过了两天贡脓了。” 

  (二十一)腾腾 

  我有些儿寒湿气的病,要他腾腾。(七十七,933)“腾腾”意思是把冷了的食物放在锅中蒸热,有时也指轻微地烘烤一下。《青州方言俗语》收录该词,写为“熥” 

  (二十二)标着 

  行者远远的标着那两怪,渐入深山,有一二十里远近,忽然不见。(八十二,989) 

  黄注“标”:“这里用作瞟字。”李注“标着”:“淮地方言,注视,集中视力看着,盯视。”“瞟”的意思是斜着眼睛看。根据小说情节和语境,黄注欠妥,李注也难称允当。 

  在潍坊方言中,“标”作盯视意义讲时有二义:一是暗中尾随或盯着某个目标,其义如“盯梢”;二是隐蔽起来监控某个可能出现的目标。《西游记》中“标着”应作前一个意义解。 

  (二十三) 

  好猢狲!……你还把热舌头铎我!快早夹着,你休开那臭口。(九十四,1126) 

  “铎”作为动词多见于山东方言。该词无正字, 随人会意在方言资料中多有写“掇“拸“哆”的情形。该词有三义:一是用针扎。如《醒世姻缘传》第七十二回:“老程婆子孙氏……寻了尺把白 杭细绢,拿了一只雄鸡,把大针在那鸡冠上狠掇。”二 是用手掌或鞋底等扁平物打人。如《聊斋俚曲集·禳妒·开场》:“进来房门采住毛,拸了一百小鞋底。”郭人身之“以手击面曰。” 三是把泥甩抹到墙上。如《寿光方言志》:“把泥哆了 墙上。”唐僧所说“你还把热舌头铎我”,应是在第二 个意义上使用“铎”,喻指悟空的话像掌掴人脸一样, 很伤害人。 

  (二十四) 

  维河架海还容易,独木单梁人怎蹅!( 九十八, 1168) 

  “蹅”是潍坊方言中的常用词,读 zhā,意为踩、踏。如:“ 你蹅着梯子爬上墙去。”小说中“ 蹅”即此义。 

  二、名词之属 

  (一) 纸马 

  献过了种种香火,化了众神纸马。(十三,161)  “纸马”一词今仍用于潍坊方言。每年除夕之 

  夜,人们祭拜天地众神,燃放鞭炮爆竹,这些传统的民俗活动一般统称为“发纸马”。 

  ()眼色 

  “眼色”在《西游记》中出现15 次,有三义,以下各列一句为例。 

  行者又有眼色:见师父洗浴,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,他即扯过来披在身上。(十四,169) 

  行者笑道“你原来没眼色,认不得人。”(三十一,375) 

  猪八戒料道不得赢他,对沙僧丢了个眼色,二人诈败佯输。(四十九,600) 

  例一“眼色”指见机行事的能力。例二“眼色”即眼力,指辨别真假、是非、好坏的能力。例三“眼色” 意为向他人示意的目光。“眼色”的这三个义项现均用于潍坊方言。 

  ()营生 

  行者道“:你的造化,我有营生。”(十八,218) 

  在潍坊方言中,作为名词的“营生”除了指职业、工作外,还有一个意思是事情、活儿。另外,人们还  有“有营生”的说法,是有事儿干的意思;孙悟空所说 “有营生”应作此义解。 

  ()两下里 

  却不是和尚误了做,老婆误了娶,两下里都耽搁了?(十九,234) 

  “两下里”意为两处、两个方向。《聊斋俚曲集·头记·安饱惊梦》:“两个齐往两下里挣,好像挣着个老叫驴。”《寿光方言志》收录该词。在当今潍坊方言中,还常有“两下里都耽搁了”这一说法。 

  ()会子 

  行者道:“我被那怪一口风喷将来,吹得我眼珠酸痛,这会子冷泪常流。”(二十一,253) 

  “会子”意为一段时间。该词见诸古今山东方言。《聊斋俚曲集·磨难曲·百姓逃亡》:“指望着搀糠搀菜的多吃会子。”潍坊方言中常说“这会子”,意如“这阵子”“这会儿”。 

  ()亚腰儿葫芦 

  可怜把个行者头,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,十分疼痛难忍。(二十七,329) 

  按,《山东省志·方言志》第三篇第二节《特殊词语举例》收录“亚腰葫芦”,释义:“两头粗中间细的葫芦。”在潍坊方言中,人们一般说为“亚腰儿葫芦”。 

  ()瞎帐 

  行者暗笑道“这呆子!石头又不是人,又不会说话,又不会还礼,唱他喏怎的,可不是个瞎帐?(三十二,391) 

  按,《醒世姻缘传》也有“瞎帐”一词用例。第六十一回狄希陈说:“我们这里打路庄板的先生真是瞎帐,这是江右来的,必定是有些意思的高人。”在潍坊方言中,“瞎帐”一词需根据具体语境理解其含义:其一,“瞎帐”指死账,要不回来的欠账;其二,还有一个与该词同音的詈词,骂人眼瞎或混账货。孙悟空说八戒“瞎帐”,应作后一个意义理解。 

  ()皮笊篱 

  不然,就送你个“皮笊篱——一捞个罄尽”。(十九,471) 

  在潍坊方言中,“皮笊篱”喻指精于算计、吝啬的人。《青州方言俗语》收录该词。还有一个歇后语也常为人们所用:“皮笊篱捞东西—不漏汤。”它和小说中的歇后语意思是一样的。 

  ()补衬 

  那包袱也无甚么值钱之物,左右是和尚的破偏衫,旧帽子,背进来拆洗做补衬。(四十一,505)“ 补衬”是“ 铺衬”的异写,意为碎布条、破布片。“铺衬”一词见于古今山东方言。《聊斋俚曲集· 墙头记·安饱惊梦》:“外头袍子虽囫囵,边上漏着破铺衬。”《寿光方言志》《青州方言俗语》均收录该词 。省内牟平、利津、沂水、荣成等区县的方言中也有该词。 

  (十)脚纥络 

  须臾,剃下发来,窝作一团,塞在那柜脚纥络里。(四十六,561) 

  “纥络”是“旮旯”的同音异写。山东方言一般把角落称作“旮旯”“旮旯儿”。在潍坊方言中,人们通常把角落称作“角旮旯”或“角旮旯子”。“脚纥络”是“角旮旯”的同音异写。 

  (十一)浮上 

  “浮上”两见于《西游记》,如下: 

  慌得他将身一纵,跳在浮上一层,未曾立得稳, 须臾,又有二尺馀深。(五十二,640) 

  三藏在浮上一层应声道:“徒弟,不曾盖。”(七十七,933) 

  按,在普通话中,“浮上”是一个动词。但在潍坊方言中,“浮上”经常用作名词,指物体的上面、表层。《西游记》正是作为名词使用“浮上”一词。 

  (十二)汤 

  一壁厢烧汤办饭,供奉唐僧不题。(五十三,647)本文第一部分所释“汤”是动词,此处“汤”是名 

  词,意为开水,“烧汤”即烧开水。《西游记》中多有“烧汤”“烧些热汤”的用例。现今在潍坊有的地方仍有 “烧汤”“喝(方音hā)汤”的说法“,汤”均指开水。 

  (十三)棘针 

  左右却都是荆刺棘针。(六十一,770) 

  “棘针”指酸枣、刺槐等枝条上的棘刺。同义用例见诸《聊斋俚曲集·慈悲曲·后娘气》:“只见那鞋没有底,有半截棘针扎在那脚心里。”当今潍坊方言仍使用该词。 

  (十四)萝白 

  摆着许多面筋、豆腐、芋苗、萝白、辣芥、蔓菁、香稻米饭、醋烧葵汤,师徒们尽饱一餐。(六十七,808)潍坊及其以东的半岛方言往往将萝卜称为“萝贝”。方言中“贝”与“白”读音均为bei,上例中“萝白”应为“萝贝”的异写。 

  (十五)瓦查儿 

  临行时,等我拾块瓦查儿,变块银子谢他,却就走路。(八十四,1014) 

  “瓦查儿”或曰“瓦查子”,意为瓦砾、碎瓦片。该词见于古今山东方言。《聊斋俚曲集·姑妇曲·悍妇回头》:“刨了一个大坑,里头堆着瓦查子。”《潍坊的方言土语》收录“瓦查子”一词。若指单片瓦砾,方言一般说为“瓦查儿”。 

  (十六)头直上 

  他飞在那个妖精头直上,飘飘荡荡,听他说话。 

  (八十九,1070) 

  “头直上”即头顶上。《聊斋俚曲集·寒森曲》第二回:“头直上怕有青天。”《寿光方言志》收录“头直上”,释义“头顶上”。 

  三、形容词及其他 

  (一)嚣嚣 

  (悟空)变做一个蜜蜂儿,真个是……嚣嚣薄翅会乘风。(十六,195) 

  “嚣嚣”一词未见于黄注、李注。在潍坊方言中, 该词用以形容纺织品又稀又薄的样子。所谓“嚣嚣薄翅”,乃描写悟空所变蜜蜂的翅翼非常之薄。 

  (二)渍了 

  “渍了”两见于《西游记》,如下: 

  师兄又扯空头谎了,风又好抓得过来闻!就是抓得来,便也渍了去了。(二十,244) 

  东边摸,忽的又渍了西去;西边摸,忽的又渍了东去。(七十二,876) 

  有学者认为句中“渍”是动词,漏滑意 。若如此,“渍了”是一个动词词组。我们认为“渍了”应是一个拟声词,义同“刺溜”,形容东西快速滑过去的声音。在潍坊方言中,人们一般读“了”为liu,“渍了”的方音为zī liu。 

  (三)漫(瞒) 

  行者漫门缝儿钻将进去。(二十一,256) 

  “漫”是介词,从、通过之意。小说中又写作“瞒”,如:“(行者)把一个金击子,瞒窗眼儿,丢进他道房里,竟不睬他。”(第二十四回)根据《潍坊方言志》,作为介词的“漫”在潍坊方言中普遍使用。 

  (四)见自 

  见自肚别腰松,担子沉重,挑不上来,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!(二十三,275) 

  “见自”当为“紧自”之音转。“紧自”意为“本来就”,表语气,方言资料中又或写作“急自”“紧仔”。 

  《聊斋俚曲集·墙头记·老鳏冻馁》:“他急自极好害饥困,何况等了半日多。”《醒世姻缘传》第二十一回:“紧仔年下没钱,又叫你们费礼。”潍坊方言一般说为“急自”或“紧仔”。 

  (五)筋节 

  “筋节”在《西游记》中凡五见。其中,有两处意指肌肉和关节,分别为:“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胁,撞丫裆,几下筋节,把他打重了”(第二回);“那道士与大圣战经五六十合,渐觉手软,一时间松了筋节”(第七十三回)。 

  除此之外,还有以下两例三处涉及“筋节”一词: 行者笑道:“……咱老孙小自小,筋节。”那公主道“:你真个有手段么?”(三十一,375) 

  (国王)心中暗喜道:“那小和尚说话,倒有些筋节。”沙僧听见,暗笑道:“不知一肚子筋节,还不曾拿出来哩!”(四十五,551) 

  第三十一回黄注“筋节”意为“结实”;李注:“筋络及骨节。常被喻指言语上的分寸或文章、言辞中重要而有力的转折衔接处。”两家释义均欠妥。 

  按,“筋节”一词常见于山东方言,一般用为形容词。《聊斋俚曲集·墙头记·安饱惊梦》:“老头子筋节的紧,我看他扁了那里去?”句中“筋节”意为精明。在笔者母语中,“筋节”除含精明之义外,通常还指一个人有本事、能力强,其反义词是“无用”。若夸赞某个人有本事,往往说:“他是一个筋节人。”上述两例三处“筋节”当以此义解。上例一,悟空自道“筋节”,亦即有降妖伏虎的高强本领;公主对此半信半疑,故紧跟着问:“你真个有手段么?”此处“筋节”若释为“结实”,则文义不通。上例二,国王猜度悟空“有些筋节”,即有些能耐;旁观的沙僧最了解大师兄,说他“一肚子筋节”,意即悟空浑身都是本事。若据黄注或李注理解句中两处“筋节”,则文义不通。 

  (六)急忙(急) 

  行者道:“若是先吃脚,他啃了孤拐,嚼了腿亭,吃到腰截骨,我还急忙不死,却不是零零碎碎受苦?” (三十二,386) 

  “急忙”意为短时间、迟迟地。悟空设想如果他被妖怪从脚往上一点点吃掉,那就迟迟死不了,所以 他说“急忙不死”。小说其他各回中还有“急忙不来” “急忙不醒”“急忙不睡”“急忙不饿”诸说,“急忙”也都作此义解。“急忙”一词的类似用例见于《醒世姻缘传》第六回:“如今这一家货又急忙卖不出去,人家又 来讨钱。”在潍坊方言中,这一含义的“急忙”有时也 说为“紧忙”。 

  第三十八回写道:“将近有一更时分,行者心中有事,急睡不着。”有学者指出,句中“急”是“急忙”的简写,作迟迟解。类似用例见于《醒世姻缘传》第四十九回:“晁、姜二位夫人差了媒婆各处催觅奶子,急不能得。”另外,当今潍坊方言中也有“急睡不着”这一说法。 

  (七)乘空 

  我乘空走他娘罢!(三十四,419) 

  “乘空”意为趁空。该词常用于潍坊方言,如: “你乘空去他家一趟吧。” 

  (八) 呀的 

  三藏扯开匣盖儿,那行者跳将出来, 呀的, 两边乱走。太子道:“这星星小人儿,能知甚事?”(三十七,454) 

  黄注“呀的”:“形容身材短小的人走路的样子。”李注“”:“形容身材矮小人的步态。”两家注释符合文意,不过,都没有说明“”的方言来源。按诸潍坊方言,有“拔不倒子”一词,指不倒翁玩具,喻指个子矮小的人。根据小说描写,悟空变做“星星小人儿”,加以是罗圈腿,所以他在地上走时,左摇右晃地很像拔不倒子。小说写他“呀的”,显然从拔不倒子取义,倒也形象生动。 

  (九)怪不道(怪道) 

  妖王道:“这等说,是你吃亏了。怪不道问你更不言语。”(七十,849) 

  “怪不道”意为难怪、怪不得,表示明白了原因, 对某种情况就不再觉得奇怪。该词亦见诸潍坊方言,如:“这丑事是他干的?怪不道他不敢露面了呀。” 

  《西游记》中还有“怪道”一词,与“怪不道”义近,也常用于潍坊方言。 

  (十)滑扢虀 

  (八戒)变做一个鲇鱼精。……滑扢虀的,只在那腿裆里乱钻。(七十二,876) 

  “滑扢虀”意为滑溜。该词见于潍坊方言,如: “刚下了雨,路上滑扢虀的。”其方音有的读为huá gū jī,有的读为huá gē jī。 

  以上例释词汇五十条,窥斑见豹,可见《西游记》中山东方言词汇之丰。另外,本文对以下三种情形的山东方言词汇未予释读,但有必要在此略作说明。 

  一是人民文学出版社《西游记》径予校改的方言词汇。如第二十二回“九齿钯,降妖杖,二人相敌河岸上”句中“河岸”一词,在《李卓吾评本西游记》中为“河崖”。“崖”在山东方言中多读为yái,“河崖”即河岸。改“河崖”为“河岸”,词义虽无变化,但于诗句音韵有失;究其原因,盖在不了解方言之故。 

  二是因社会发展变化而日渐退出当今人们生活的方言词汇。如小说第一回写“籴几升米”,“籴”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常为笔者家乡故老所言,但现在人们都说“买”了。再如第六十九回所说“锅脐灰” 一词,由于柴火灶和大铁锅现今几被淘汰,该词也让人们日渐感到陌生了。 

  三是《现代汉语词典》有相关释义,或读者容易理解的山东方言词汇。这类词汇在《西游记》中数量很大,如:捽,蒯,揭短,约摸,搭救,薅草,性子,晌午,夜来,蹊跷,撒欢,雏儿,揭挑,富胎,当头,爊煎,爬蹅(爬蹉),刺闹,放赖,短路,褒贬,腿肚子,腰截骨,倒蹅门,咨牙倈嘴,扑个满怀,等等。 

  结语 

  总体来看,山东方言词汇在《西游记》中是见于各回的普遍存在。但长期以来,人们往往认为《西游记》采用的是淮安方言。有学者甚至就此雄辩地发问:“百回本《(西游记》)曾误植于丘处机名下,有哪位山东人因此说过‘多吾鲁方言’否?没有。”然而,本文例释词汇却足以表明《西游记》“多吾鲁方言”;由此进而言之,以淮安方言为据的《西游记》作者吴承恩说自应予以搁置;同样,将《西游记》作为研究淮安方言或江淮方言的主要资料也就不具有充分可靠性。 

  据明清文献记载,《西游记》与山东之间本来是有其渊源的。如《西游记》问世不久,嘉靖、万历间人周弘祖的《古今书刻》就著录了“鲁府”与“登州府”刊刻的《西游记》;再如《西游记》的作者,清初传为山东登州府的全真高道丘处机,或曰丘处机的弟子。这就提醒我们,《西游记》中多有山东方言词汇的现象恐怕不是出于偶然与巧合。因此,作为一种学术的责任,我们有必要探讨《西游记》同山东一地的历史、文化关系,这对于推进《西游记》的深入研究应当是有其价值和意义的。 

  注释: 

  ①②朱一玄、刘毓忱编《西游记资料汇编》,南开大学出版 社2002 年版,第169、170 页。 

  ③蒲松龄著,蒲先明整理、邹宗良校注《聊斋俚曲集》,国 际文化出版公司1999 年版。 

  ④西周生辑著、李国庆校注《醒世姻缘传》,中华书局2005 

  年版。 

  ⑤潍坊市辖潍城区、奎文区、坊子区、寒亭区、青州市、诸 城市、寿光市、安丘市、高密市、昌邑市、昌乐县、临朐县。本文所说潍坊方言即指此地域内的方言,笔者母语是指昌乐话。 

  ⑥⑦孟庆刚、马守业主编《青州方言俗语》,中国文史出版社2013 年版,第137、32、36、177、149、124、8 页。 

  ⑧钱曾怡主编,张淑铮编《寿光方言志》,语文出版社1995 年版,第138、142、159、150、154、88、88 页。 

  ⑨参见罗福腾《牟平方言志》(语文出版社1995 年版,第123 

  页)、宋耀武《蓬莱话》(山东大学出版社2010 年版,第142 页)。 

  ⑩黄注词汇释义与该词例句都在《西游记》中同页。本文 各例句后均已括注页码,故不再注明黄注页码。吴承恩原著、李洪甫整理校注《最新整理校注本西游记》,人民出版社 2013 年版,第 184、211、211、345、447、550、593、737、282、336 页。 

  花文斋《〈西游记〉注释淮安方言疑误隅见》,《淮阴师专学报》1983 年第3 期。 

  http://tieba.baidu.com/p/2608556985. 

  山东文献集成编纂委员会《山东文献集成》(第二辑第11 册),山东大学出版社2007 年版,第40、45、50、45 页。 

  李洪甫整理校注《西游记》正文为“咳嗽打战”,注释为 “哆嗦,发抖”,显为疏误。 

  韩翕言主编《潍坊的方言土语》,山东省图书馆藏, 2010 年编印,第94、66 页。 

  吴承恩著,陈先行、包于飞校点《李卓吾评本西游记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版,第505、284 页。 

  参见《寿光方言志》第155 页、《青州方言俗语》第11 页。 

  钱曾怡主编《山东方言研究》,齐鲁书社2001 年版,第222、221 页。 

  袁步昌《〈汉语大词典〉释义商榷》,《语文学刊》2010 

  年第11 期。 

  山东省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编《山东省志·方言志》,山东人民出版社1993 年版,第428-429、495、311 页。 

  参见《寿光方言志》第119 页、《青州方言俗语》第126 页。 

  参见《青州方言俗语》106 页、《蓬莱话》第67 页。 

  王毅、朱德慈《〈西游记〉中淮安方言臆札》,《明清小说研究》1995 年第3 期。 

  潍坊市史志办公室、钱曾怡、罗福腾合著《潍坊方言志》,潍坊市新闻出版局1992 年版,第99 页。 

  蔡铁鹰《关于百回本〈西游记〉作者之争的思考与辩证》,《明清小说研究》1990 年Z1 期。 

  [明]高儒等著《百川书志古今书刻》,古典文学出版社 1957 年版,第377 页。 

    (该论文在《明清小说研究》发表,并被《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》转载。)

    


责任编辑:李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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